【摘要】 上海的建筑用地已近“天花板”,在白纸上画图,大拆大建的时代一去不返。如今在业内,喜欢在“更新”前面再加一个字:微。换句话说,即使上海的用地今天没有“顶到天花板”,增量空间仍然存在,我们的城市也已经到了微更新阶段,到了追求细节、精致、品质生活的阶段。

  【摘要】 上海的建筑用地已近“天花板”,在白纸上画图,大拆大建的时代一去不返。如今在业内,喜欢在“更新”前面再加一个字:微。换句话说,即使上海的用地今天没有“顶到天花板”,增量空间仍然存在,我们的城市也已经到了微更新阶段,到了追求细节、精致、品质生活的阶段。

  上海的建筑用地已近“天花板”,在白纸上画图,大拆大建的时代一去不返。未来的城市,可能更多是在旧底片上修修补补。这就是所谓的城市更新。然而如今在业内,澳门皇冠,喜欢在“更新”前面再加一个字:微。因为不仅大规模拆建不太可能,大面积更新的成本很高,概率同样不大。在上海,更为常见的是一栋楼、一个院落、一间咖啡馆的小改造。只要给它们动一个“小手术”,就能激活整片区域的活力。这就是微更新。500米风景,点亮整片区域1个多月前,不到500米长的杨浦滨江示范段火了。每到夜幕降临,这里充满人气。人们吹着夏日的江风,眺望船只往来。跑步、聊天、发呆、静坐或者玩滑轮、嬉戏,一座滨江城市的生活画卷,徐徐展开。

  这里原本是著名的杨浦工业区,发电厂、水厂、纱厂,就坐落在杨浦滨江段依次排开,喧嚣、嘈杂,环境不友好,没人愿意靠近江岸。同济大学教授章明和张姿的团队接手了这个改造项目。他们第一次来勘察时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旧不堪的滩涂。江上的风景很美,城市的天空很美,但江边却破破烂烂。怎么处理呢?这不是白纸上的涂涂画画,改造的同时,还得尽量保留杨浦的工业历史。改造用了很多巧思。水厂保留,但因此阻断了岸线贯通,于是做了长长的栈桥,方便行人通过。沿着坡道、廊架往下走,纱厂的旧址处还保留了纺织机的零件。按常规应该退后重造的防汛墙,现在也被直接利用。设计师在旧防汛墙上喷上纱厂的图画,成为漂亮的涂鸦墙。往东走,曾是上海著名的渔市码头,保留的水门和钢板镂空的雕塑,再现往昔的情景。再往东,是丹东路码头,但它同样切断了滨江的岸线,于是这一段亲水平台做了抬高,人们可以直接在码头的上方通过,与未来的二期工程连通。从怀德路到丹东路,仅仅在江边漫步也让人心旷神怡。所有的细节都精心设计过:江边的公共路灯做成粗壮的水管形状,有工业风情。休息的座椅是船型的,章明给它们取名为“工业之舟”。仅开放1个月,这条原本的生产岸线,就变身为生活岸线。人们对亲水空间的需求被瞬间点燃。一段500米长的微更新,已经让周边空间开始有了活力。章明说,这种微更新就像“针灸”,一个穴位,一点刺激,但疏通了整条经脉,整片区域被激活了。

  福尔马林式的保护,意义并不大把眼光拉长远一点,可以更好理解:为什么微更新对今天的城市如此重要。工业革命早期,西方城市空气污染,拥挤,贫民窟蔓延,交通堵塞,一系列城市病出现了。为了解决它们,西方也摸索许久,例如奥斯曼的巴黎改建、霍华德的田园城市、柯布西耶的光辉城市、芝加哥的城市美化运动,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:把解决问题的希望,寄托于规划总图。以为大规模改造后,就能重建一座理想城市的秩序。尤其是柯布西耶,主张扫清城市的历史,视过去为一切阻碍。在他的倡导下,大量城市的老建筑被拆除,大批现代高楼拔地而起。直到20世纪60年代,西方城市才慢慢觉醒,开始对大拆大建进行反思。联合国此后提出《威尼斯宪章》,推动全世界保护历史建筑,后来又发布《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》。今天的中国城市,也从大拆大建的推土机时代走出来。而上海,已经面对城市发展模式的分水岭。接下来的道路怎么走?2015年5月,上海实施《上海市城市更新实施办法》,意味着一个新的里程碑。然而对城市更新的理解,并不是一蹴而就的。微更新的字面意思是更新范围小,可能只改造一栋楼,所以是“微”。但它还有更深层的含义。在上海,保护历史建筑已经成为共识。然而保护还是一个静态概念。福尔马林式的保护,把建筑像文物一样供起来、空间冻结起来,碰都不能碰,它只是死物,对城市的发展意义并不大。章明认为,更好的活化不是静态保护,而是动态的微更新。适度开发、适度干预,通过一个点,疏通整片区域,把它放在环境里打量。它不是一栋孤零零的历史建筑,而是整条经脉、整片区域的关键点。3000平方米的“城市阳台”矗立在黄浦江边的当代艺术博物馆,因其高耸的“温度计”广为人知,如今已经成为上海的文化新地标。这栋建筑原本是旧南市发电厂,先是在世博会时被改造为城市未来馆,又在世博会结束后,被改造为当代艺术博物馆。两次改造,历时6年。2006年,章明第一次去看现场时,它还在运转,工人们都在。老工人们知道工厂即将搬走,不时围着章明询问,这里未来会是什么模样。工人们对这座厂房的感情是如此之深。现场施工阶段,有一次,一位发电厂的老工人特意前来看看。章明指了指四周,告诉他:发电厂的空间特征保留、大烟囱保留、4个分离器保留、发电机组的部分零件保留……听着听着,这位老工人眼眶湿润了,不断嘀咕着:“能保留下来,真是太好了”。老工人不知道的是,在留与不留之间,还发生了很多故事。章明最初的构想,是希望改造后依然能把发电厂的流程展现出来,比如保留其中一组发电机,它们是发电厂的核心记忆和历史象征,但是艺术家们一致反对,因为机组的工业感太强,大家担心会影响艺术品的展示,任何艺术品都压不住它的分量。比较顺利的是4个分离器被保留下来,它们被涂上鲜艳的红色,成为“温度计”下方的4个点缀。工业原件变成了公共艺术品。

  而最纠结的是3000平方米的平台。这里原本覆盖着太阳能板。章明的团队提出,不妨把太阳能板往其他地方移,空出3000平方米,可以成为公共活动的露台。然而当时时间紧迫,马上即将开馆办展,春节期间施工队伍急着回家,人手不够。为了这3000平方米究竟改还是不改,所有相关方齐聚一堂,开了4次会。第4次会议上,章明这样说:“如果不做,那是巨大的空间资源浪费,我们对不住这栋老建筑所在的区位,对不住上海这座城市,更对不住这里生活的人。”会议室一片沉默。最后领导拍板说:“那我们就做吧。”

  3000平方米的露台有了。如今,这里已经成为城市阳台,经常举办各种活动。最近的一次是“千人瑜伽”,成百上千人在这里共同健身,场面壮观,引发了互联网的转发热潮。还有许多开幕式、艺术展等等,都在这个露台举办。地处黄浦江边,只要站在这3000平方米的阳台上,观看上海的视野就会发生变化。你会清晰感受到不同于老外滩的黄浦江风景。这方露台,就是博物馆公共性的体现。

  另一个改造时的变化是大门口。原本发电厂室内就有一个8米高的平台。最初有人设想,门口干脆做一个大台阶,想要进入博物馆,需要先把人升到8米高的台阶再进入,如此显得气势恢宏。但是项目团队坚决不同意。章明认为,艺术馆、博物馆不是高高在上供着的,而是要亲民。一栋老建筑的改造,需要考虑与人的关系,与周边环境的关系。他希望附近的人们在江边散步时,走着走着,来到这里,就能随意走入。为此,他们精心设计了博物馆的“漫游路线”。博物馆外面还有梯子,甚至可以往外爬,在充满工业风格的管道上眺望城市。这是第一个由政府主导,把曾经巨大的工业厂房转换成民用建筑的项目。工业遗产建筑的再利用,上海无疑走在了全国前列。而对章明来说,他做的不仅是历史建筑保护,更是如何再开发,再激活。所有更新都是一种干预,微更新的另外一层意思是———要有限度,要控制干预的度。一个路亭,切开冷漠的周边环境“螺蛳壳里做道场”,上海人精致、讲究,本来就懂得如何在一片狭小的空间里规划生活。去年,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期间,有一个案例成为当时的热议,那就是“路亭”。“路亭”位于四平路与新嘉路交界处,本是上海音乐谷的西入口。改造前,音乐谷入口与外界的联系被车水马龙的四平路切断。不熟悉的人如果想找音乐谷入口,往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它。街角的小广场也缺乏设计,长期被汽车维修美容店占据,影响居民的生活品质,居民对此多有抱怨。俞挺和童凌峰两位建筑师,从花坛绿化改造入手,拓展了非机动车和步行道路的空间。作为补偿,缝合了被花坛分开的人行道和街角的公共广场。其中,搭建了一座现代木结构的“路亭”。亭子外形靓丽,吸引眼球,人们从海伦路地铁站一出来,远远就能看到它。有人把“路亭”比喻为“一把温暖的刀,切开冷漠的周边环境”。它以一个活泼和有生命力的形式,唤起居民对场所精神的认识,成为音乐谷的标志物。同时,它也为市民歇脚、驻留、聊天撑起一方天空。在改造的初期,建筑师保留了车行空间,依然供洗车美容店使用。因为微更新的核心理念是:做小手术,回应人的需求。童凌峰在介绍设计初衷时曾说:“我们不是大张旗鼓地向洗车店要回市民的空间,这个过程我们认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而不是一个激发矛盾的过程”。“路亭”的成功得到居民认可,据说还有人组团前来参观。自从有了“路亭”,大家似乎一下子看到了这片空间的文化活力。渐渐,相关主体开始与周围洗车店谈判。而新计划在持续进行中:如何将洗车店迁走、置换,引入更适合的文化新功能。与成千上亿的大项目比,“路亭”是微小的,体量小,资金小,一点都不伤筋动骨。但它折射的是,由多方共同合作的社区空间微更新,正在上海萌芽、成长。未来城市的历史建筑保护、旧区改造、功能置换等等,是否都可以从微更新出发,探索一种新的模式与可能?从“有没有”到“好不好”许多人童年记忆里的上海,有弄堂嬉戏,有邻里交往。那种充满人情味的生活,至今都被人津津乐道,在互联网上争相转发。而今天,场所精神似乎在渐渐消失。章明认为,那个时代有那个时代需要解决的问题。大拆大建,确实解决了当时的居住矛盾。而现在,我们正在回到生活的轨道上,回归到城市的精致化、空间的细节和品质追求上。正如马斯洛的需求理论说,人总是先有温饱需求,再谈价值需求。而今天上海的城市发展,正进入这样一个阶段:从“有没有”,到“好不好”。人们不仅看空间够不够用,还讲究空间的品质和环境。

  原本只要有碗饭吃就行,但现在的都市白领开始追求“器物之美”,追求好看的器皿,带来审美愉悦和享受。城市空间也是同样的道理。换句话说,即使上海的用地今天没有“顶到天花板”,增量空间仍然存在,我们的城市也已经到了微更新阶段,到了追求细节、精致、品质生活的阶段。微更新不是一种倒逼,而是顺理成章的内在需求。但是长期的粗放型建设,仍然使城市微更新面临许多困境。它对城市的管理者、开发商和设计师的思维习惯,提出了革命性挑战。相关群体的专业知识、技术能力、文化思维,也必须同步更新。城市是一张层层叠加内容的底片每次为老房子的历史保护开会,专家们的意见总是时常交锋。有人属于“文物保护思维”,就是改造一栋老楼,必须原封不动,按照最初版的图纸和工艺,一模一样去恢复,后来人留下的痕迹就不重要了。章明则认为,历史是一个流程,城市是一出连续剧。除了规定名单里的国家级标志性建筑,需要像文物那样供着,更多的历史建筑仍然是活的,可以在保护的基础上,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力。比如昆明路640号,有一座隐没在民宅之中的老厂房。它始建于1937年,原为上海鞋钉厂,如今已是章明和张姿的设计工作室。

  既要保留厂房特色和历史文化,又要满足自己的办公需求。章明在自己身上做了两者合一的实验。厂房的空间形态基本保留下来,但改造时掀掉了3个顶,引入阳光、风、植物,还在变为户外的长廊里做了鱼塘。曾经有只流浪猫从屋顶掉下,被员工救了。如今,这只猫咪天天与鱼塘为伴。每当员工推开落地窗出去喂鱼,就会看到阳光穿过木架,洒在猫咪慵懒的身上。厂房原本的老屋架成为一道风景。当时,5个工人打磨了7天。建筑师也在一旁天天观察,看着木架一点点褪去黑漆漆的油衣,露出原本的木纹和节斑。打磨到第7天时,木架的颜色终于符合预期,建筑师大喊一声“停”,打磨方才终止。所有前来参观的人,都会被如今高悬的这些老屋架吸引。挑窗进来的一缕缕光,照在几何排列的老木头上,每一天的光阴都在屋架上移动。那也是一座工业城市岁月沧桑的印痕,没有东西可以替代。

  章明感慨,新房子只要图画完就可以施工,但老建筑的改造过程,像一场考古挖掘,随时有新问题和新亮点呈现,这是它有意思的地方,也是“改造的诗学”。他提出,城市的微更新,保留的原真性是层层叠合的。其中有历史的原真,有艺术的原真,也有人的生活的原真。就仿佛是一张底片,随着时间,人们一层层叠加了新的生活内容,增加了新的图层,城市因此越来越丰富。不能说,后来人的生活就没有价值,后来人的活动痕迹就不值得被保护、被记住。简单粗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。微更新意味着,未来的城市不再是白板规划,而是历史空间的缝合。而我们对历史的态度,正是我们对城市未来的态度。